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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杯受害者
作者 | 王涛 编辑 | 吾人
来源 | 融中财经
从世界杯开始到现在,韩国队被淘汰了,播出这场比赛的韩国电视台也提前出了问题。
不久前, “ 韩国综艺教父 ”JTBC 电视台因为没有按时偿还一笔到期的 206 亿(约合人民币 9200 万)韩元资产证券化融资而被认定为债务违约。
两天后,事情很快恶化, JTBC 以及其母公司中央控股、 Contentree 中央、 Megabox 中央、中央 P&I 等五家公司一起向首尔回生法院提出了企业回生申请,即韩国版的破产保护程序。
副会长洪正道在中央日报大厦举行记者会,向公众鞠躬致歉,并表示走到这一步是 “ 不得不 ” 的,而且他保证说世界杯转播、电视剧制作以及综艺节目制作等主要业务将会继续进行下去,并不会停止。
这样一句安慰的话,反而使外界把更多的目光投向了另外一件事情上:这家一手打造出了《天空之城》、《梨泰院 Class 》、《夫妻的世界》等一系列爆款剧集,并且被称作 “ 韩剧帝国 ” 、 “ 综艺教父 ” 的电视台,其背后的洪氏家族也将会破产吗?
一个财阀系媒体走到申请破产保护这一步的时候,牵出的不只是一个不能偿还的债务,还有整个关于版权赌博、家族企业管理以及传统电视行业生存方式的一系列故事。信用评级机构很快就把有关公司债券的风险等级提高到很高的程度,市场反应比在记者会上的道歉更加直接,并且使这件事情由一个电视台资金问题变成了外界对韩国传媒资本圈的一种观察样本。
靠三星起家
JTBC 的血缘可以追溯到 1964 年前后成立的东洋广播( TBC ),创办人是三星集团的创始人李秉喆,和他一起办报的人还有一个叫洪镇基的政治家。第二年他们又一起创办了《中央日报》, 一报一台,组成了后来“中央集团”的最初框架。这次的合作只持续了一段时间,在全斗焕上台之 后就实行了“言论统一废除合并”的政策, TBC 被强制合并到公共的 KBS 电视台里去,中央系曾经拥有的电视频道也消失了。
使 JTBC 再次出现的是 2008 年以后的事情。李明博政府修改了有关媒体的法律法规,并且取消了报社可以同时经营电视台的规定,在 2011 年,《中央日报》旗下的 JTBC 正式开播,成为了韩国最早的综合频道之一。这次中央系又没有把电视台交给别人。
洪镇基和李秉喆的关系后来发展成了两家人的姻亲关系。洪镇基的大女儿洪罗喜嫁给了李秉喆的儿子李健熙,也就是后来的三星会长。这个孩子就是现在的三星会长李在镕。
换言之,现在中央集团的掌舵人和三星的掌舵人之间存在着表亲的关系——现任中央集团副会长洪正道是洪罗喜的大弟弟洪锡铉的儿子,所以可以叫李在镕一声表弟。李秉喆曾经评价过洪镇基说,“我只给媒体运营定基本方针,其他的事情都由洪社长来处理。”因此两人是“同甘共苦的兄弟”。这句话也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后来的情况:中央日报和 JTBC 都是李秉喆创办的,但是几十年之后,实际上的经营权却全部归到了洪家手里。
真正发生改变的是在 2013 年的时候。孙石熙曾是 MBC 的新闻主播,在 2013 年转投到 JTBC ,并且主持了 JTBC 的《 JTBC 新闻室》节目。三年之后,他所在的团队独家跟踪到了震惊韩国政坛的崔顺实“闺蜜干政”事件,并且直接促成了当时总统朴槿惠被弹劾、被捕的结果。此次报道使 JTBC 在新闻公信力方面一跃超越了三大无线台,并且在之后几年中陆续推出了《天空之城》、《梨泰院 Class 》、《财阀家的小儿子》等收视爆款,还有《认识的哥哥》、《拜托了冰箱》这样的长青综艺。于是行业内就出现了“韩剧帝国”、“综艺教父”的说法,并且一直沿用至今。
但是孙石熙加入 JTBC 的时候提出的一个条件就是保证新闻报道的独立性,不受到同属一个财团的《中央日报》立场的影响。因此,在几年后 JTBC 报道朴槿惠案件的时候,就牵出了李在镕多次向朴槿惠行贿的事实,并且把三星现任会长送进了监狱。一手扶持起 JTBC 的洪家以及自己的外甥李在镕,在这次报道中关系变得很紧张。在几年后发生的这次破产重整事件中,这个细节会被人们再次提起。
押注世界杯转播权被骗了
使 JTBC 濒临违约的是从 2019 年起开始的一场关于转播权的大胆赌博。在之前,韩国大型体育赛事的转播权是由 KBS 、 MBC 、 SBS 三家电台组成的“ Korea Pool ”来共同购买的,这套机制已经持续了数十年之久,其目的就是为了防止版权价格被抬高,并且保证每一个人都能观看比赛。 JTBC 打破常规,不经过三大台联合谈判就直接与国际奥委会、国际足联进行对接,并且采用竞标的方式获得了 2026-2032 年的奥运会韩国独家转播权之后又故伎重施地把 2026 年和 2030 年的两届世界杯的转播权也揽入怀中。
这几笔交易加在一起, JTBC 总共花了超过五亿美元,在 2026 年的美加墨世界杯上,转播权费用就有 1900 亿韩元,约合 1.25 亿美元,人民币约八点五亿元。 JTBC 最初的想法是这笔钱不亏——大型赛事可以提高频道品牌的影响度,并且还可以把版权转让给没有卫星信号的地方台来获取分销费用来弥补成本。
实际情况并不是按照这样的剧本来发展的。 2026 年的米兰冬奥会被作为一次试验性的尝试来进行, JTBC 没有能够与任何一家分发商达成协议,因此只能自己承担所有的费用。世界杯的分销谈判也不顺利。 JTBC 提出要保证“全民观看权”,想和 KBS 、 MBC 、 SBS 这三家中不属上星台的电视台分别谈判,但是价格上的差异一直没有被消除。今年 3 月份, JTBC 发布了所谓的“最终协商方案”, MBC 很快就作出了回应,表示自己没有进行谈判的意思,并且还说 JTBC 在 2019 年单方面打破了韩国转播权市场机制,打乱了整个转播权市场的定价体系。
由于版权赌博失败加上长期的经营压力,很快就反映在了资金链上。信用评级机构一再降低对中央系企业的评价, JTBC 一度被评定为 CCC 级,处于高风险区,因此投资者和债权人更加谨慎起来,使得集团很难通过资本市场来筹集资金偿还债务。中央集团曾经打算把中央日报大楼、 JTBC 大楼还有位于高阳的摄影棚一起卖掉以回收资金,但是交易预计要等到八月份才能完成,远远不能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 206 亿韩元到期的借款成为最后的引信,五家公司几乎同时向企业回生申请。
但是即使李洪两家维持了六十年的姻亲关系,在这次危机中三星也没有伸出援助之手。上一章所讲到的舅甥嫌隙,也许能部分地说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沉默——真正决定是否要出手的人,并不是血缘关系本身,而是一直都没有写出来的账。
比世界杯大的账单
就是整个行业以前的地图
此次危机也暴露出另一个问题,在做行业和投资报道的时候更加值得重视的一点就是,中央集团旗下的五家公司几乎同时提出重整申请,这表明这些公司在资金上存在着很大的关联性。家族控股的多元化集团一般依靠子公司的相互借贷、交叉担保来保持现金流,一旦某一个环节发生违约,风险就会通过股权与债务的关系传递到整个体系中去。中央日报纸质媒体部分、 Megabox 影院部分也受到了数字化浪潮的影响,这次和 JTBC 一起被卷入了重组程序之中,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证明了这样的联动效应。
对于内容和媒体领域投资人的这类案例来说,其实也提供了一本现成的教科书。版权以及 IP 类资产的价值,在竞争激烈的环境中很容易被抬高,特别是体育赛事这样的资产被看作是稀缺且有确定性收益的,因此会吸引买家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夺。
但是版权买到了手只是第一步,能否真正实现价值转化,则要看分销渠道是否畅通无阻、观众的关注点是否仍然停留在该媒介之上,而这恰恰是在竞价过程中最容易被忽视的因素。家族企业的内部治理结构以及关联交易的情况也是尽职调查中不能忽略的部分,一个公司信用的好坏,并不是只看它自己资产负债表的情况就可以判断出来的,而是要考察整个家族企业的健康状况。
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并没有发展到最坏的程度。企业复活程序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公司有机会与债权人重新谈判,避免直接破产,中央集团方面也已经表示过,转播、剧集制作和电视台运营会正常进行,并不会出现大规模裁员的情况。
JTBC 此次所面临的其实是资金链上的问题,并不是内容生产能力和品牌价值崩塌的问题。这家电视台是否能继续保持“韩剧帝国”的称号,接下来就要看这次改革能否顺利实施了,而整个中央集团是否能找到一条符合流媒体时代的新路子,则要取决于它是否能够摆脱过去依靠独家资源和财团资源的老办法。